1. 序章 夜的奇迹
据说将黎明前的那一刻称为“彼是谁时(かわたれ時)”,是因为四周仍是一片昏暗,看不清彼此的面孔,于是就会问“那是什么人(かわたれぞ)”,由此而得名。此时,作为天然聚光灯的太阳尚未升起,故事才刚刚开始,或许可以说,这是一段缀满了各种可能性的时光。自己还未弄清“自己是什么人”,因此也蕴含着成为“任何人”的可能性——就在这样的时刻,发现了那颗闪耀的晨星,为之陶醉,靠近它,被它吸引,又被它推开,最终彻底沉迷于其中,这就是“舞台少女”。
2. 华恋和光是什么人?
为什么舞台少女们一定要登上“舞台”呢?我想,那是因为舞台是一个能让人成为“某种存在”的地方。古川导演在采访中,就“我再生产”做出了如下回答:
在舞台上,演员会化身为另一个人而重生。但其中某处仍有自己的影子。演员保持着自我,同时又成为他人。但那依然是“自己”。(中略)所谓戏剧人,就是经历一次死亡而后重生——是以极速循环去实践“活着”这一过程的某种存在。[1]
另一方面,光虽然能够扮演任何角色,但我觉得她没有自己真正想要去演的角色。尽管她明白“在舞台上,我可以成为任何样子的自己”,但要去追求那座看似高不可攀的塔顶,果然还是令她畏惧,于是她试图放弃。然而,她偏偏遇见了华恋。华恋对她说道:“走吧,我们去登上那个舞台,我们两人一起成为闪耀的星。”被华恋看中的光,已经无法再走下舞台。光必须成为华恋眼中的星星,作为明星而闪耀下去。
就这样,两人重生为舞台少女。也就是说,成为舞台少女之前的华恋与光,在此暂时结束了自己原本的角色。在充满可能性的黎明到来之前,华恋和光仅五岁便将自身的命运投进了熔炉。以成为闪耀的明星为目标活下去,也就意味着舍弃除此以外的所有未来。例如,华恋的初中同学们,便是作为华恋所失去的可能性而登场的。她们本可以过着连升学志愿都无法确定的、保留着一切未来可能性的生活;她们本可以在放学后,围绕着修学旅行这样近在眼前的安排愉快地聊天。然而,为了遥远得多的未来,华恋不得不将平凡的快乐与喜悦燃烧殆尽。她无从知晓这条路是否正确,甚至连自己是靠近还是远离了东京塔都分辨不清,即便如此,她依然朝着约定的舞台,不断将周围的一切燃尽。
在回忆场景中追溯着华恋的成长足迹,我认为这正是对她作为少女歌剧中的爱城华恋这一角色的“角色塑造”。原本应在动画制作的前期筹备阶段完成的角色设计,如今是在动画正片内进行的。而随着回忆的推进,天色逐渐变暗,这大概意味着在这部动画作品里,爱城华恋这个角色的出场已接近尾声了吧。
夜幕降临,华恋与光再次重逢。在那里,华恋背对着番茄,试图靠近光。她认为,正是因为与光的约定,自己才能走到这里,站在这里。然而,就在这时,她察觉到此前一直被忽视的一位重要观众的存在。那就是“另一个我”。当幕布落下、第四面墙被拆除之时,观众席上坐着的原本是我们,但那里也存在着“另一个我”。那是始终守望着“为了成为某个非凡之人而一直扮演舞台少女的华恋”的另一个“不是舞台少女的华恋”。那是找到真正热爱之物以前的华恋。是内心深处怀揣不安的华恋。是不必无法与朋友共度时光的华恋。那是一直注视着“舞台少女·爱城华恋”,却本该去享受平凡快乐与幸福的华恋。在舞台列车上登场的众多华恋,正是作为这些“另一个我”出现的。反过来说,舞台少女·爱城华恋,正是不断夺取、摘除这些“另一个我”的可能性而活到现在的。这不正是“试图摘星之罪”吗?舞台少女,背负着为了摘星而牺牲“另一个我”之可能性的罪。
然后,番茄爆裂,华恋死去。至此,少女歌剧中的爱城华恋便宣告终结。
此处,光将华恋从东京塔推下,夜幕随之破晓,这一幕极具震撼力。这是夜晚奇迹的终结,少女歌剧的终结,青春期的终结……而后,舞台列车缓缓启动。列车之中,正是那些“另一个我”。从一直守望着自己的“另一个我”手中接过番茄,这既是最后的牺牲,亦是对罪的宽恕。我必须有将自己燃烧殆尽的觉悟。“另一个我”化作了燃料,凭借这最后的我再生产,华恋得以在东京塔的展望台上,演绎最终的 Revue。这是黎明前的一刻,是为了终结青春期、终结少女歌剧而设的舞台。华恋的唱名“爱城华恋,独自立于舞台之上”,意指无论她如何追逐光的身影,都无法成为光本身。不论扮演何等非凡的角色,某处定会始终存留着“我”。正因如此,最后的台词并非“我也想变得像光那样”,而是“我也不想输给光”。随后,Position 0 自华恋体内满溢而出。那是华恋曾渴望与光并肩而立,曾坚信光即是自己的舞台,曾向往、曾为之束缚、曾备受其诅咒的,那份约定与命运的象征。它无止境地喷涌,令东京塔一分为二,朝阳自裂缝中倾泻而下,东京塔的夜晚,终于迎来了破晓。众人将肩披掷还苍穹的场景,使人联想到毕业典礼上向高空抛起帽子的学生们。这正是少歌剧场版中唯一一次对 Position 0 的宣称,舞台少女们终于就此从少女歌剧中毕业,得以迈向下一个舞台。
3. 少歌剧场版究竟是什么?
少歌剧场版说到底就是一部动画电影。也就是说,这是由人制作的。它是以古川导演为首的无数人汇聚起来创作出的“摹仿”。无论是舞台剧、电影还是动画,它们全部都是“摹仿”,这一点从未改变,也就是说,它们并非“现实”。在此基础上,通常人们会刻意隐藏这种摹仿属性,想方设法让它看上去像是现实,但少女歌剧却反其道而行之,特意让这摹仿感深深地烙印在观众心中。例如,古川导演就“我再生产”的兼用卡曾这样说道:
“关于‘工厂’的说法,我们很早就提到了。重点在于‘这是做出来的东西’这个点。舞台嘛,布景不全部都是做出来的东西吗?我就是想表现出那种感觉,所以才想做那种像从机器里切削加工出来的效果。”[2]
在普通动画的变身场景中,通常都是像魔法一样闪闪发光,然后华丽变身!…这类演出比比皆是,但在少女歌剧中却偏偏特意采用了将角色从工厂机械中被切削加工出来的设定。
少歌剧场版或许也可以说是由 Kinema Citrus 这家工厂生产出来的“摹仿”。也就是说,这并不是魔法。它是许多人历经艰辛、奋力拼搏才创造出来的成果。
之所以如此强调这一点,是因为我相信,那些创作了少歌剧场版的人们,也曾在黎明前的某个时刻,邂逅过少歌剧场版这样的作品。
对于那些想要创作些什么、想要孕育些什么的人而言,我相信一定存在着一个无法忘怀的、所谓的“命运之作”。那是某个人为自己创造出来的、足以彻底改变整个人生的、令人屏息的“摹仿”。遇见它的之前与之后,周围的景色会显得截然不同——无论是好是坏,你都再也无法变回遇见它之前的自己。而这样的相遇,正是“摘星”。黎明前的片刻,也正是你必须去找到那颗只属于自己的星星的时刻。
发现星星并被灼伤双眼,若心想“总有一天,我也要创作出那般惊人的作品”,那么前方等待自己的,定是一条极其艰险的道路。必须将发现星星之前的自己付之一炬,以原本的自我,去扮演另一个什么角色。古川导演说:
如果不能成为什么人物,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不是吗?太可怕了。真是害怕得不行。[3]
正如在采访中所回答的那样,我认为那一定是一条可怕的道路。虽然不止于动画制作的现场,但现场这个舞台总的来说都是个可怕又辛苦的地方。古川导演说:
现场就是这么残酷。在构思时满怀梦想,可它总会在某处逐渐崩塌。我们在制作过程中,始终处在那个岌岌可危的边缘。少歌也是这样,在那场战斗中,工作人员拼尽全力守住了真正必须守护的东西……我认为那就是这部作品的意义所在。[4]
正如古川所坦言的那样,这确是一场宛如 Revue 般的争夺。少歌剧场版背后,也一定发生过数不清的幕后争夺——无论是一刀切的两小时片长[5]、有限的制作工期、预算、人手,还是与形形色色的人反复进行的决策拉锯,皆是如此。我想,与正处于角色塑造中的华恋一样,我们同样也失去了许多东西。
尽管如此,以古川监督为首的许多人并没有停止为创作少歌剧场版而战斗,我认为这是因为古川监督的以下发言:
动画制作就是三不:不受欢迎、不赚钱、看不到未来。但是,成片会留下来。[6]
这段发言出自一场名为“动研会”[7]的旨在吸引对动画行业感兴趣的人士齐聚一堂的研讨会。制作动画是万分痛苦的。然而,在观看者的心中,成片会一直留存下去。而后,成片化为观众的血肉,终有一日,这血肉会成为创造新成片的燃料,如此诞生的成片又将化为某人的血肉。我们正是通过这样的再生产,才得以生存下去。
我认为少歌剧场版正是为了成为某个人生命中的血肉而制作的电影。它如同在黎明前的片刻中闪烁的星辰,旨在成为某人的路标,成为足以改变人生的命运之作。对光而言,它就像是那个对她说“你可以夺走我的一切,所以,请把你的一切,全部给我”的华恋;对华恋而言,它就像是那个对她说“来贯穿给我看看啊,用你的闪耀”的光。这部电影告诉我们,在舞台上我们将星辰化为血肉,去扮演某个角色,这必定有其价值。
4. 尾声 今日,此时此刻
为什么在电影的最后,华恋会说“将大家都 Starlight!”呢?那大概是因为,正如华恋初次主演舞台的台词“NONNON 哒哟!”,即使在演完后仍作为她自己的话语留在了心中一样——那正是作为少女歌剧的主演谢幕后,依然留存在华恋身上的东西吧。而我们,也愿能像那枚虽不再佩戴、却仍在身边的王冠发饰一般,将少歌剧场版化为血肉,不断站立在新的舞台上。
作者评论(2022 年 10 月 10 日)
你好!我是円明日香。自公映日观看少歌剧场版以来,已过去了 300 天(写稿时)。一直想写些感想与考察,却终究一个字也没能留下,时间就这样溜走了。我一直在逃避动笔呢。因为总觉得一旦写下来,少歌便会真正落幕;也因为认定自己无法将心中的感受准确地化作语言。但这一次,多亏了“剧场版毕业论文合同企划”给了我截稿日,我才能像吐血一般拼命,硬是将心意挤成了文字。能够敲下这些,全仗给予机会的主办方诸位、声援过我的诸位,以及此刻正在阅读此文的你——托大家的福,我仿佛终于能够安然成佛了。真的,万分感谢!
古川知宏、武井风太(采访),《舞台装置与我再生产》,2019,OVERLAP,p.26 ↩︎
《舞台装置与我再生产》,p.5 ↩︎
《舞台装置与我再生产》,p.8 ↩︎
《舞台装置与我再生产》,p.8 ↩︎
“劇場版 少女☆歌劇 レヴュースタァライト 監督・古川知宏インタビュー①”,Febri,最后更新日期:2021 年 6 月 15 日,最后浏览日期:2022 年 3 月 31 日。
译者注:汉语翻译参见《剧场版少女歌剧Revue Starlight》监督古川知宏访谈(第 1 部分)(2026 年 5 月阅览)。 ↩︎古川知宏,在“《少女☆歌劇 Revue Starlight》动画制作研讨会”上的发言,2019 年 3 月 21 日 ↩︎
即动画制作研讨会。在 2019 年 3 月 21 日举办的少歌动画研讨会上,古川知宏导演、音乐制作人山田公平先生、以及作词家中村彼方先生登台,用了大约四个小时,配合着资料对少女歌剧的相关内容进行了讲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