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成长小说的“Super Star Spectacle”


原文作者: 雨野原
译者: LChener
校对: 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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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经由欧美文学的 Starlight——“The Tragedy of Starlight”(Starlight 的悲剧)

《少女☆歌剧 Revue Starlight》(以下简称少歌)在初次观看时让我感受到与其他动画作品的不同之处,就在于其悲剧性(Tragedy)。为什么《戏剧 Starlight》是悲剧?为什么悲剧会存在?

Starlight 是注定离别的悲剧。

像希腊悲剧《俄狄浦斯王》那样,这种被神谕预言会弑父娶母的悲剧,至今已有多少回了呢?这正是少歌让人感到苦涩的原因,也是故事结构中的关键所在。那么,为什么需要悲剧呢?因为悲剧有时能成为这世上最美丽的事物。未能实现的梦想在心中比星辰更耀眼,永远闪耀着光辉。我们无法随心所欲的人生,说到底就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而悲剧则强调了这一点。《俄狄浦斯王》所描绘的,正是我们在生活中或许会恐惧的、未竟之梦与不得回报之人生的母题。这与“只要努力梦想就一定能实现”的命题形成对立。悲剧所蕴含的苦涩本质,正是这现实中的荒谬性。而重要的是,没有这种悲剧,闪耀便无法成立。正是悲剧所暗示的无边黑暗,使得闪耀如此炫目。就像独自在沙漠中摘星的“光”一样,我们被设定为追求炫目的闪耀,收集着未竟之梦与不得回报之人生的母题(第 99 期生们,看到“光”消失后华恋的身影,对《戏剧 Starlight》的理解应该加深了吧)。

我们观众能产生共鸣的,不正是神乐光的短剑吗?通过电影可以明白,那把剑实际上只有勉强能刺入胸膛的长度。那把剑拥有与《戏剧 Starlight》相同的悲剧性,即两人的梦想无法实现。于她而言,悲剧性在于她必须用那把“已完成剑之使命的剑”去战斗。因为神乐光也是已经完成“舞台少女使命”的舞台少女。

We’re jesters on heaven’s stage.

我们是站在神之舞台上的小丑……

If I get just one performance,I will play as I please.

若是仅此一次的舞台,就随心所欲演个痛快吧

从她在塔桥上念词的身影中,只能窥见她投身戏剧的意愿。而从不同的角度去看光站立的姿态,甚至会让人觉得她是在过桥之前[1]。她之所以乘上长颈鹿(观众)准备的列车,是因为她觉得“华恋身上出了什么事”(尽管原因在于光自己的退学)。她乘车这一行为,是为别人而做的。“Wild Screen Baroque”(以下简称“WSB”)对光而言,是一场“华恋救援剧”[2],然而在光与华恋相见的那一刻,(讽刺的是)这个目的几乎就已经达成了。光能为华恋做的,只是用足以唤起原初体验的闪耀将她淹没并将华恋的剑折断,再用那把“完成了剑之使命的剑”(勉强)给她最后一击而已。这场再生产——那从华恋胸口喷涌而出的、宛如血潮般的 Position 0,令人想起她至今演过的所有舞台。由此,在结局中便清晰地揭示出,华恋在“此刻,当下”仍然活在舞台之上。重要的是,光想要呈现的那场“华恋救援剧”的 Position 0,被认为不仅再生产了华恋,也再生产了光自身。因为光之所以能在《Super Star Spectacle》(以下简称“SSS”)中发出那般夺目的闪耀,恰恰是因为有华恋在。神乐光变短的剑,与爱城华恋被折断的剑,我总觉得有几分相似。剑最后仍插在沙漠之中,这又意味着什么呢?如果那里是爱城华恋的心象风景,那么在她那“世界上最空虚”的心里,一把达成使命的剑如墓碑般伫立着。这难道不就是本作所谓的毕业,所谓“不再是孩子”吗?那份“这里曾有过无比炫目的闪耀”的回忆,推动着人继续向前。那份奇迹,的确曾在此处。而我们,正是追寻着那份奇迹而活着。

“星星会绽放多少次呢”

“Super star Spectacle”[3]

依据“SSS”的歌词,“世界上最空虚”的华恋,她的心灵是一个宇宙,这个宇宙如沙漠般空无一物,被无边的黑暗包裹。沙漠在视觉上是一片虚无,这反而让塔更加引人注目。沙漠的四周被海环绕。或许这可以理解为开头排练时的那句台词:“必须前往,那片大海”。越过那片海,光应该就在彼岸。但是,海上没有铁轨。这便进一步凸显了沙漠(华恋)的空虚。华恋的空虚并非与我们无关。这种空虚的实质,是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在海上铺设铁轨(无法见到光)这一现实的荒诞,以及由此而来的挫折。然而沙漠中却有一座塔。这座塔,会不会正与那道路无法连通的海之彼岸(现实)有着某种关联呢?就在那里,一颗星星刹那迸裂,瞬间释放出闪耀。

电影中死亡的主题反复出现。用其他东西填补内心的空虚——亦即对华恋和光来说真正重要的 Starlight——这件事是可以替代的吗?不可能。正因如此,华恋的轨道没有向塔顶之后延申。命运有时会作为创伤而运作,给人生带来挫折。以华恋和光为首的第 99 期生,乃是被 Starlight 囚禁的悲剧女神们。然而,这个故事并非以“死亡”告终。要在名为现实的残酷世界中生存下去,就需要“再生产”(新的列车)。

“被囚禁、无法改变的事物,终将腐朽消逝……”

所以,必须在番茄腐烂前吃掉它,燃烧自己。神乐光能做的,只是刺一下华恋,让她觉醒,再伸手去触碰自己的挂扣。可是,那飞向天空的罩衣丝毫不具悲剧色彩,而高亢的凯歌正在奏响的事实,正指引着我们这些观众走向救赎。那已经不再是自戕,也不是悲剧。借着那柄短剑释放的闪耀,观众便领悟到,这个故事会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悲剧或许是这世间最美之物。因为那些未竟的梦想,在你心中永远熠熠生辉。[4]

第一章:美国·浪漫 Starlight

进化是多么富有创造力。我们就是这样捕获长颈鹿的。[5]

这是我在去年阅读时遇到的一段文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如果非要找出一个共同点的话,或许可以说,美国文学与 Starlight(长颈鹿)这一关联能够概括这段内容。实际上,自从在电影院看了“WSB”之后,“被长颈鹿……看着”的现象便频繁出现[6]。)这里我想先谈谈美国浪漫主义与 Starlight 的关系。美国文学研究者越川芳明曾指出:

堪称自相矛盾般的独特形式——即“现实主义寓言”形式,正是美国浪漫主义的一大特征。[7]

尽管如此,但这与少歌也并非毫无关联。“写实寓言小说”即是如此。

从小说结构来看,“美国浪漫主义”归根结底是一种处于“边界地带”的小说:在作者内在的必然性(灵魂的真理)的驱使下,那些看似极其逼真的事实性场景,与由作者有意扭曲或幻想构建的虚构性场景,二者之间难以辨别地往复交错,进而彼此交融在一起。

这是一种能够实现从现实向超现实移行,或反向移行的“中间性”场景。(中略)可以从中看到对“边界地带”的倾到,在这样一个地带,忠实于史实或个人事实的写实世界,与旨在揭示真实和寓意的叙事——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形式,毫无违和感地相互移行。也就是说,那个既非完全现实,亦非完全幻想,不如说是中间性的场景,正象征性地暗示了现实主义小说与寓言彼此融合的“美国浪漫主义”。[8]

在少歌中,梦幻般的舞台装置依据“舞台少女所怀抱的内在必然性(灵魂的真理)”来以 Revue 的形式显现。基于这些共同点,下一章将具体地对美国文学与少歌进行比较研究。

第二章:“Super Star Spectacle”作为成长小说

1. 神乐光的冷硬派风格

“An act is all there is. There isn’t anything else. In here——” he tapped his chest with the lighter——“there isn’t anything”[9]

上述内容出自所引作品的最后一幕,是那位名叫特里的人对侦探马洛所说的话,堪称“最后的台词”。请允许我直接给出结论:这部《THE LONG GOODBYE》与“SSS”存在相通之处——甚至可以说完全相同。为了理解这一点,我们先来试译一下这段引文。

“演戏为的就是演戏。没有其他目的。这儿——”

他用打火机拍拍胸口,“什么都没有。”[10]

这句话,你是否觉得似曾听闻?没错,它与爱城华恋的台词惊人地相似。最初观看《剧场版 少女☆歌剧 Revue Starlight》时,我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一点。然而如今,每当我重新品读自己翻译出的这两行文字,就越发感觉那些话语仿佛出自爱城华恋本人之口。为何会出现如此不可思议的重合——一部 1953 年在美国出版的冷硬派小说(推理作品)与一部去年在日本上映的动画电影之间的相同之处?这大概是因为,《漫长的告别》中马洛与特里的关系及角色定位,在某种程度上与少歌中光和华恋的关系及角色定位是一致的。首先,他们/她们难道不正是在彼此身上,看见了另一个自己吗?

在《漫长的告别》中,马洛在某种程度上将特里的软弱视为了自己的一部分。故事开头,马洛之所以无法对在维克托酒吧烂醉如泥的特里置之不理,恐怕也是因为那就是他自己(尽管这一点并非从一开始就挑明)。马洛的“冷硬派”特质,在最后一幕特里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出来时,得到了最为鲜明的凸显。也就是说,马洛对特里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冷酷而坚韧的态度。那段台词极为简短但必不可少,且夹杂着嘲弄与讽刺。要想谈论何为冷硬派或何为马洛,或许从其对立面——非冷硬派或特里入手会更容易理解。特里会流下一行泪,而马洛不会。倘若马洛在此刻对他温言相慰、一同落泪,那便成了自我同情与自我放纵。一旦做出这种事,马洛恐怕就无法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了。而事实上,特里(通过变成马约拉诺斯这个截然不同的人)象征性地死去了。将刚才的这段话,把马洛替换成光,把特里替换成华恋,你难道不觉得能从中看出光身上那冷硬派的一面吗?

在少歌中同样存在着爱城华恋,即舞台少女的死亡。死因在于她空虚无物。当然,这一点对特里而言也是共通的。那么,马洛难道就并不空虚吗?把这一疑问套用到光身上,恐怕便会沦为愚问。因为可以说,光在伦敦的 Revue 中落败,失去了闪耀,从而变得空虚。吃下番茄便是为了满足那份饥饿的隐喻。华恋之所以空虚,是因为她未曾燃烧过去。之所以不燃烧过去而执着不放,是因为那段过去太过重要,难以忘怀。无法忘却过去,这也可以被视为一种创伤。要前往下一站,就必须从当前所在站台登上下一班列车。华恋大概也明白这一点。然而,她之所以无法在进路调查表上写下下一站的站名,是因为那里并非她想去的地方。毕竟,对她而言,那里似乎与自己想要与光一同再次实现那一天 Starlight 的愿望毫无关联。

《漫长的告别》乍看之下,似乎与少歌处于几乎正相反的位置。然而,实际上两者在本质上是同质的。若硬要举出两者的差异,那便是《漫长的告别》是男人与男人的故事,而少歌则是女人与女人的故事。但若单从同性关系这一视角来看,两者在言行举止上也毫无二致。这或许意味着,在现代日本,若要展现与当时美国冷硬派特质同质的东西,女性比起男性更为合适。同时,借由将故事设定在女性之间而非男性之间,那种冷硬派的特质便获得了某种隐蔽性,正如我初次接触时未能察觉的那样。

少歌在“有可爱女孩出场”这一点上,确实能和其他主流动画归为同一范畴,但说实话,仅凭这点就试图充分阐明这部作品的魅力,措辞实在太过贫乏。登场角色们的确楚楚动人,然而,正如我最初所提出的问题那般,她们又兼具俄狄浦斯王式的悲剧性,并且正如下文将要提到的,还带有某种冷硬派的质感。少歌的有趣之处,或许正在于:可爱的女孩们,让故事顺利滑向一个不止于可爱层面的世界,就像“以为是甜巧克力,一口咬下,却是苦涩的美味,让人上瘾”一般。甜美芬芳与苦涩滋味共存,这种挑人的趣味,也许就体现为作品所凝聚的狂热人气,并使其收获了长盛不衰的成功吧。

回到冷硬派的话题,或许如果我不遵循某个步骤[11],也就不会注意到这种关系。

“不过,看不透她的心啊。”

正如天堂真矢所说,就我个人而言,如果只有光一个人,实难读解其心情到那种程度,也不容易像对其他角色那样抱有好感。但她在牵涉到华恋时,便会流露感情。要对她产生好感,恐怕非得通过华恋这一个人来作滤光片不可吧。而经由电影这一媒介,就会让人重新认识到,原来她竟是如此充满魅力[12]

光觉得自己大概从小就一直是以这种方式活过来的。虽然克洛迪娜(对她来说日本是国外)以及高中毕业后的奈奈、纯那也同样有过在国外生活的经历,但在高中时期就独自一人生活在国外这一点上,还是比不上光那磨练出来的坚韧不拔。她不用言语,而是用行动来表现、凡事都靠自己活下去的做派,简直跟侦探马洛如出一辙。连电话都彻底拒绝,这大概是因为“会忍不住想见面”吧,不过话说回来,那种仅仅打个电话就会想见面的人,本来也就不会在伦敦独自生活了。她骨子里的这些“非凡之处”,在自主退学上也能看到。这种资质和敏锐的感性(后述),既是成为舞台演员的强项,也十分契合她;而她以英明的决断(毕竟身在英国),在伦敦这块土地上将其磨炼、砥砺,让才能绽放出光彩。幼年时期的她,夹在“他者所放出的闪耀”——即华恋,与自身成为舞台少女后想必会发出的“主体性的闪耀”这两者之间,左右为难。她真的很敏锐,我想她是不是早就直觉到:这两种闪耀无法同时成立,是彼此矛盾的。因为我会觉得,“主体性的闪耀”这种东西,不正是在“自己最为闪耀”这种自负之下才得以成立的吗(尤其对舞台之人来说,感觉更是如此)。我们通过华恋屡屡感受到的光那“因不在而生的悲伤”,惊人之处在于,从光看来,那其实是她很小的时候自己选择、并且已经跨越了的事——“在我成为明星之前我不会回来的。也不会来见你。”这部作品,就是冷硬派到了这种程度。

2. “WSB”是什么意思?

按理说,(像华恋那样)本该随着我们长大成人而进行的、那种“再也回不去那时,也无法保持那时模样”的与青春期的诀别(边缘仪式)[13],这一点光却早在幼年时期就已经完成了。而其理由,正是“为了自己释放闪耀(成为舞台演员)”。因此,“SSS”不正是构成了“光以自身的闪耀贯穿华恋”的结构吗?我认为,“SSS”是华恋从高中毕业并长大成人所不可或缺的边缘仪式。在这个语境下……

“什么啊,狂野荧幕巴洛克”

如果回答小光向长颈鹿(观众)提出的问题,“WSB”就是我们观众为第 99 期生准备的、在其高中毕业后成为成年人过程中不可或缺的边缘仪式。

这些准确地说明了“我被 Starlight 了”的理由。换言之,作为观众的我,需要通过“WSB”这场“边缘仪式”,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尚未真正“长大成人”。面对因“最后的台词”而流泪的华恋与观众,光却在微笑——这极具象征意味。光温柔地守护着华恋的诀别。而这场诀别,也包含了华恋自幼时便一直憧憬的、与光共同的 Starlight。“SSS”中所描绘的、如此个人化的边缘仪式,当以“WSB”这一俯瞰视角眺望时,便带上了一种普遍性,升华为“第 99 期生的边缘仪式”。其证据便是光的那句话:

Position 0!

这句台词是剧中唯一的一句,在那一刻,所有人亲手将舞台少女的罩衫抛向空中。这一幕与毕业生将校帽高高抛向天空的情景有异曲同工之妙。

3. 成长小说(浪漫)

成长小说(Bildungsroman),是一种描写边缘仪式的小说体裁。成长小说中常见的一种模式,正如《漫长的告别》中所呈现的那样,是将自身内部的弱点交由他人代为表达。在这部作品里,特里的弱点同时也是马洛的弱点。两人正是凭着这同质的弱点结下深厚情谊,而通过同特里(即自身弱点的具象化身)的决裂,马洛变得更加坚韧和克己。决裂的方式因弱点的种类而异,最坏的情形会以某一角色的死亡来收场。同理,爱城华恋所拥有的弱点,也是第 99 期生、乃至我们所有人的弱点。我们观众从某种意义上说,与爱城华恋一样,既没有应去之地,也没有应站立的舞台。在《漫长的告别》和“WSB”这类边缘仪式中登场人物的弱点之一,便是“空虚的人”。正是这种空虚感,将我们观众与爱城华恋紧紧联结在一起。

成长小说与所谓的浪漫爱情故事(romance)似是而非。两者虽有诸多共同之处,但从两人关系的角度来看,却是截然对立的。这是因为,浪漫爱情故事以两人的结合为目标,而成长小说则以自身的成长为目标。换言之,我的观点是,成长小说将浪漫的下一步(关系的破裂)作为目标所在(当然,这并非讨论孰优孰劣)。从这一视角重新审视(虽纯属个人看法),“灵魂的 Revue”→“SSS”的先后顺序便令人信服。真矢自诩为“空荡的神之容器”,这种空荡与华恋有共通之处。所不同的是,其搭档克洛迪娜以“我们是一同燃烧,一同坠落的烈焰”(浪漫)否定了真矢的空虚(“不通血肉的可怜幻影”)[14]

4. “The Hollow Tower”(塔及其空虚)

在这里,铁塔也是个自相矛盾的物体:你不可能被关在它的内部,因为铁塔的本性正体现其细长的形状和镂空的结构之中;你又怎么能被圈入空荡荡的场所之内呢?[15]

本节主要探讨罗兰·巴特对埃菲尔铁塔的考察。这是因为 Starlight 的东京塔作为“塔”这一点上与这一考察相关联。他说:

实际上铁塔什么也不是。[16]

我曾提到过这一点。我在第一章中写道:“世界上最空虚的华恋的心象风景,是沙漠。”而“沙漠的存在,使得塔成为象征性的、令人印象深刻的存在。”可就连那座塔本身,也被认为是“什么都不是”。也就是说,在华恋的心象风景中,“虚无”的存在,使得“什么都不是”这一状态本身,变得更加象征化、印象化——由此描绘出了一种被双重化的塔的空虚。关于华恋,人们经常提到的是她那过于主角般的积极开朗,以及(若不怕引发误解换个说法)那种非人化的特质。“简直像变了个人!”中学时代的同学在舞台上看到华恋时这么说,从某种角度看也是理所当然的。例如,就像在“灵魂的 Revue”中,真矢在扮演克利奥帕特拉时,为了贴近角色,演员的语调、动作、外貌等个性特征,在某种程度上不就会消失殆尽吗?在那里,角色的符号性被强调,而非符号性的部分则被缩减。观众通过天堂真矢自身所强调的角色符号性,得以接近并加深对她这位舞台之人的理解(然而,克洛迪娜想看的并不是这一点,而是那个被缩减掉的个人,是她的本色、是名为“天堂真矢”的那个自我)。华恋的同学是否正是在包含了这种演剧论思考的意图下,才说出了“在舞台上的华恋,简直就不像华恋了嘛”这样的话呢?

如果登上沙漠中的塔,试图俯瞰与眺望爱城华恋的世界,人们必定会为那一片空虚而愕然。尤其从露崎真昼的视角来看,恐怕会不禁思考:“为什么以那样闪耀将自己俘获的她,内里却空无一物?”从塔的内部去眺望爱城华恋时,就会明白,那里真的“空无一物”。俯瞰与眺望这一无所有的沙漠,除了无限地强调无意义之外,别无其他意味。当然,塔必定还有其他的作用。以东京塔为代表的塔,其作用之一就在于它的高度,而在少歌中,这种高度被描绘为坠落的母题。从塔上坠落通常意味着死亡,但在这部作品中,死亡与生相连(我再生产)。作品中,这座塔经常横向倾斜,起到桥的作用,此时东京塔便将华恋与光连接在一起。正如巴特在《埃菲尔铁塔》中所言——

桥是人类沟通的象征,也就是”作为众人”的象征。

一切其他建筑物,教堂或宫殿,都具有一种特定的用处。而铁塔只是一个供人游览之物。它的空洞性本身反而使其宜于成为象征。[17]

这段多重叙述,或许可以从“空虚”这一共同点来解读:“爱城华恋的空虚本身,正是将爱城华恋指名为‘WSB’的象征”。通过观看本作,我们将在自身之中重新发现“爱城华恋所拥有的爱城华恋式的空虚”。依我之见,这种空虚的真面目乃是闪耀。此二者既是对立的关系,同时又自成一体。正如第一章所提及的悲剧性那样,正因为我们空无一物,才能感受到闪耀的炫目。如果要我为“SSS”的华恋撰写台词,我想会是“不要结束”。在那一瞬,她被光的闪耀所贯穿而潸然泪下,她大概正在那看似无尽的有限性里,反复低吟着这句话。不要结束,请你不要结束,愿此番光景永续,让我和光永远在一起,不要松开这好不容易紧握的手,继续同我共演吧,两人一起,去演绎那数不清的角色——。华恋自身亦知晓此刻并非永恒,她预感到了终幕的来临。她能够像这样与光进行 Revue 的,唯有“此刻,当下”。因为华恋正乘坐在一列独一无二的列车上,此列车由她自己所选择,并染上了属于她自己的色彩。华恋与光并非同一人,因此她们并未乘坐同一列列车。华恋有通往华恋自身命运的列车,光则有通往光自身命运的列车。一旦启动的列车(人生)便无法停止。就在此刻、当下,列车也在轨道上疾驰。这份命运将奔驰不息。两人决计无法“回到那个幼年时代”。列车窗外的景致愈发加速,离那时两人的约定越来越远。于是我们便在每个瞬间,目睹刹那的闪耀。然而,从车窗映入眼帘的那一瞬的闪耀,在再次睁开眼之时,却已消散于遥远的彼方。我们对此束手无策,无从寻回。人正因为有限才会向往无限,也正因知晓这一点,无限才得以存在于心中。这宛如乐曲的副歌回响,令人感受到永恒。我之所以“被 Starlight 了”,是因为我也同样空无一物。

后述

我认为把《漫长的告别》与“WSB”结合起来的想法,其背后的经过写出来会更有趣,因此在此进行总结。

  1. 两部作品都是我的最爱。

  2. 我突然灵光一闪:让 少歌“演绎”所有我喜欢的内容不就好了吗(贪婪)。

  3. 察觉到神乐光的冷硬派气质

我意识到第 2 点是在去年 9 月 5 日。这部作品我在影院共看了 10 遍,那天大概已经过了半程。起初完全是图省事的念头:“只要喜欢的人演喜欢的作品,不就是快乐平方的幸福套餐嘛”,但正是引用的那处台词,让我发觉它们其实是同一回事。换言之,“特里·伦诺克斯=爱城华恋,菲利普·马洛=神乐光”。一般认为,光要是能像亨弗莱·鲍嘉那样穿着风衣,用英语来表演就更好了。第 3 点关于本节标题所示“神乐光的冷硬派气质”,这一点是在撰写本毕业论文的过程中意识到的。感谢运营团队的各位。

从次要的角度来看,被认为具有较高冷硬派适应性的是完美完成再演的大场奈奈。但她的孤独形成方式是结果性的,而光则是意识性的。此外,与奈奈逼迫别人切腹等行为相比,光显得很柔弱。真不愧是星见原理主义者。或许绕了一圈(仅限于总集篇),这反而可能是种男子汉的行为(军服很合身)。“WSB”的时空扭曲与大场奈奈的再演有相通之处,而这种共通性则导向了她在“WSB”中行为举止的差异化。纯那有说出“我都不知道,奈奈这么高大,却又这么胆小爱哭,像小孩子一样。”这句话的场景,还真是慧眼识珠。她的“再演”是与“边缘仪式”相去甚远的行为。这也可能成为在 RE:CREATE 中奈奈败给光的原因。我认为,大场奈奈的魅力正在于“冷硬派”与“某种纯真的幼稚”这一原本看似无法共存的鸿沟(角色特性)。这蕴含着类似刚才提及的“华恋在幼年时期所描绘的与光之间的命运”那样的浪漫,而我们也被这样的浪漫所支撑。大场奈奈的这种双重性,难道不也体现在她拥有的两把刀、笔迹(参见总集篇宣传册)和表情上了吗?我认为这双刀流是一把双刃剑。她有着比任何人都强大、坚硬的一面,同时又有比任何人都脆弱、柔软的一面。在“皆杀的 Revue”中用短剑引领众人(光除外),而在有长剑的车厢里与华恋交谈,这也极具象征意义。“某种纯真的幼稚”虽然是非常美丽的闪耀,但所谓再演,就是停留在同一个车站,没有下一个车站。换言之,也就是终点(奈奈可能通过再演意识到了这一点)。在《少女☆歌剧 Revue Starlight -the live- #3 Growth》中,有身穿黑色衣装的“另一个自己”与各自对立的 Revue,感觉对华恋和奈奈而言,这些是作为“影子”在发挥作用。另外,在与纯那的 Revue 中,这把短剑也作为刚才提到的切腹的小道具被准备好了。若以前述的语境来解读这个场景,既可以将其解释为奈奈自身曾抱有的对纯那的单一理想形象的死去,也可以解释为暗喻了纯那自己所抱有的纯粹浪漫是自作自受的切腹。《笔:力:刀》的歌词“痴人说梦,啃噬烟霞”听起来也带有自我惩罚的意味。像这样透过奈奈来看纯那,就能很好地理解后者的优点和强大之处。有趣的是,在奈奈和光的两场 Revue 中,彼时的她们分别扮演了截然相反的角色,并得到了相反的结果。这难道不是在暗示她们的双重性以及 Revue 的循环吗?总之,这次的 Revue 目的并非战胜某人。全员的 Revue 展示的是各自拥有的强大与弱小。例如,奈奈的强大引出了纯那的弱小,而纯那的强大则引出了奈奈的弱小。也就是说,与奈奈的弱小成正比地,纯那展现出了强大。同样的道理大概能套用在所有人身上吧。华恋与光的破裂关系被真昼这位舞台演员所补全,此时需要考虑的是,真昼在本作中的优势地位,是由前作中与华恋的 Revue 所带来的。SCC(“SPACE CRAZY CUP”)可以说既是真昼的报答,也是她的决心宣言的舞台吧。

作者评论(2022 年 10 月 10 日)

大家好,初次见面,我是雨野原。自从夏天经历了 Starlight 之后,我就一直想着“毕业论文就算是写少歌剧场版也完全没问题啊”,所以这次企划简直恰逢其时。感谢运营团队的各位。真没想到会连续两年写毕业论文。之前被教授指摘的论文格式问题,也在这里得以雪耻,算是有了回报。不过,我的文笔实在拙劣得让人只能苦笑。对于为我进行文章校对检查的月嶋ぽらる、いのこり、りーち、さぼてんぐ各位,我实在感激不尽。真的非常感谢。通过这些温暖的感想,我重新审视自己写下的文字时,不禁起了鸡皮疙瘩(自我陶醉)。除了毕业论文之外,这是第一次因为自己写的东西而收到感想,所以真的深感荣幸!关于为什么这部作品会如此“触动我的神经(hit the nerve)”,我想我多少找到了些许答案。哪怕只能传达出一丝当时的感动,我也心满意足了。


  1. 正是这种时间线的不明(错乱方式)才是“狂野银幕——巴洛克”(“WSB”)的醍醐味。开头与结尾的连贯、同时进行中的其他事件(如皆杀的 Revue),以及暗示和提示的存在(例如车站月台上的“WSB”广告),尽在其中。 ↩︎

  2. 同样,《剧场版再生产总集篇 少女☆歌剧 Revue Starlight RONDO·RONDO·RONDO》(以下简称总集篇)也可以说是华恋的“光救援剧”。 ↩︎

  3. “最后的台词”、“再生产的 Revue” ↩︎

  4. 像引用一样写下的话,是我自己说的哦。(少歌感想) ↩︎

  5. 库尔特·冯内古特的《没有国家的人》(2007 年 7 月 25 日 NHK 出版)
    这是他的遗作(作为作家的“最后的台词”)。似乎登上了《纽约时报》畅销书榜。

    译文引自 2006 年上海人民出版社刘洪涛等译本 P44。 ↩︎

  6. 偶然间看向画面,发现少歌上映影院所属购物中心的车展上冒出巨大的毛绒玩偶,停车场里还散落着模型——长颈鹿到处出没。把这事讲给朋友听后,对方反问:“停车场里竟然有长颈鹿模型?”我才重新意识到,这确实挺诡异的。不过,正在读这篇文章的你,看完电影后不也变成这样了吗?所谓“The giraffe is watching you.”,但也可以说成“The tower is watching you.”吧。正如巴特所言,不论何时,“塔始终在那里”,它是我们亲密的朋友(另见第二章第 4 节)。 ↩︎

  7. 越川芳明《〈挪威的森林〉——美国浪漫小说的可能性》
    载于《Eureka》第 21 卷第 8 号,1989 年,青土社,第 188-198 页。 ↩︎

  8. 越川芳明《〈挪威的森林〉——美国浪漫小说的可能性》
    载于《ユリイカ》第 21 卷第 8 号,1989 年,青土社,第 188-198 页。 ↩︎

  9. 雷蒙德·钱德勒《漫长的告别》(选自《晚期小说及其他作品》)
    (1995/10/1 THE LIBERTY OF AMERICA 出版) ↩︎

  10. 译文引自 2018 年海南出版社姚向辉译本。 ↩︎

  11. 或许我如果不经历某个步骤,也不会注意到这种关系。关于这一点,因为说起来话长,我就写在感想里吧。 ↩︎

  12. 最佳场景,不就是最后那个笑容吗?? ↩︎

  13. 译者注:边缘仪式指的是人生中的重大事件,如出生、成年和死亡,也称为“生命危机仪式”或“生命周期仪式”,它们标志着一个人从社会生活的一个阶段向另一个阶段的转变。 ↩︎

  14. 内田树《村上春树的系谱与结构》(内田树研究室,2017 年)。本文对成长小说(Bildungsroman)的考察受内田树氏此文影响,将其对村上春树的考察类比于 Starlight 撰写而成。 ↩︎

  15. 罗兰·巴特《埃菲尔铁塔》(筑摩学艺文库 1997/6/10)

    译文引自 2007 年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李幼蒸译本 P14-P15。 ↩︎

  16. 我通过关注者的推荐了解到了这个系列。真没想到“剧场版毕业论文”里居然会冒出罗兰·巴特。突然间感觉质量提升到了大学毕业论文的级别。非常感谢,让我学到了很多。

    译文引自 2007 年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李幼蒸译本 P5。 ↩︎

  17. 罗兰·巴特《埃菲尔铁塔》(筑摩学艺文库 1997/6/10)

    译文分别引自 2007 年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李幼蒸译本 P21 和 P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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