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前言
在《少女☆歌剧 Revue Starlight》中，“我，再生产”是一个重要的核心概念。在 TV 动画《少女☆歌剧 Revue Starlight》（以下简称 TV 版）中，多次插入了兼用卡场景，并且在第 12 话中，伴随这句标志性口号，舞台的“再生产”得以完成。此外，于 2020 年上映的剧场版总集篇《剧场版再生产总集篇 “少女☆歌剧 Revue Starlight RONDO·RONDO·RONDO”》（以下简称总集篇）中，通过演出强调了九位主要角色各自的“我，再生产”。而在《剧场版 少女☆歌剧 Revue Starlight》（以下简称剧场版）里，虽然主角爱城华恋依然身着与之前相同的 Revue 演出服，但 TV 版和总集篇中使用过的那些兼用卡场景却没有被使用。
那么，华恋是如何被再生产的？而“我，再生产”又是什么呢？本文将基于两本书，探讨剧场版中的“我，再生产”，亦即我们试图重生的这回事。
2. 高知东生《重生：我并非独自一人》
有一种名为“十二步法”的方案，旨在帮助人们从成瘾中恢复。该方案于 1930 年代由美国的酒精成瘾者创立，如今已在全球范围内广泛应用。该疗法以承认自己因成瘾而生活难以为继为起点。这一疗法并非仅适用于成瘾者，对于因各种原因而生存困难、希望改变现状的人们亦有所帮助[1]。
演员高知东生因涉嫌持有冰毒和大麻于 2016 年被捕。为摆脱药物依赖，高知加入成瘾互助小组，开始实践戒瘾“十二步法”。2020 年，他出版自传《重生：我并非独自一人》（生き直す 私は一人ではない），目前一边重启演艺事业，一边从事成瘾症的公众宣传和预防教育工作。在书中，他如此描述自己逐步实践 12 步法的经历：
“十二步法”中的每一步都很重要，但我最难跨越的是第四步，即被称为“自我盘点”的部分。
所谓“盘点”，原本是用于商店等场所调查、确认库存数量与质量，并计算其资产价值的经济术语。而在旨在戒除成瘾的“十二步法”中使用的“盘点”，则是指回顾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轨迹，以理解“当下的自己是如何形成的”。
也就是说，要面对自己的过去，并在此基础上找出导致成瘾的原因。
具体来说，需要将“怨恨”、“恐惧”、“在性方面伤害过的人”以及“伤害过的人”逐一列出，完整写下自己过去曾对谁做过什么。在此基础上，接下来的第五步，要将写下的内容全部展示给他人并坦诚说明。
这是一项艰苦的工作。[2]
高知介绍道，在十二步法的第四步中，会进行一项名为“自我盘点”的回顾过去的工作，第五步则是将这些内容向他人坦诚公开。在书中，他毫无隐瞒地讲述了自己作为黑道子弟的成长经历、母亲的自杀、在东京摸爬滚打的发迹史、两次婚姻，乃至最终陷入药物依赖的人生。对他而言，这本自传的出版，无疑也是其实践康复计划的一部分。
让我们回到少歌这里。剧场版中的华恋，既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该去向何方，只是茫然徘徊于荒漠之中。在舞台少女们凭觉悟展开激烈 Revue 的幕间，我们所看到的华恋过往，或许正是她正在进行的“自我盘点”。倘若将“清点过往之物并示于人、诉于人”的过程视为重要的舞台步法，那么我们观看剧场版的行为，便对华恋的重生历程具有深远意义。
3. 饭田博久《重新审视》
接下来，以独特的方法和规则，对 12 步骤中所说的“盘点”进行实践，并将其记录下来的，是饭田博久（いいだひろひさ）的《重新审视》（とらえなおし）。
饭田杀害了三名受害者，自 1989 年无期徒刑判决确定以来，一直作为无期徒刑犯在宫城监狱服刑。他的过往充满了不堪的经历：幼年遭受家庭暴力、在医院遭遇性侵、经历多起交通事故、与母亲存在近亲相奸关系、和黑帮组织有牵连，还有盗窃等无数罪行。24 岁时，他在受人指使的情况下犯下第一桩命案；约两年后的 1973 年，再度作案，犯下第二桩命案，并于同年被捕。其生平之惨烈，令这段简短的文字都显得单薄。
因《重新审视》并非市面流通书籍，故无法购得。鉴于评论家大泽信亮在《非人类》（非人間）一书中对其进行了重点探讨，现特从该著作中摘引部分内容。虽属转引，尚祈见谅。为明确此系二次引用，《重新审视》原文将以括号标出。
（这本书期待你参与一种传统书籍所不具备的共同思考过程。）
（由于重新审视若得到正确实施，其效果确实会显现，因此，原本应当出现的情绪便会恢复。故而，在犯罪后的重新审视过程中，会因对受害者共情的恢复而产生强烈的自我谴责情绪，从而陷入痛苦。）[3]
《重新审视》，大泽称其为旨在实现“共生关系中产生的障碍的解放”的实践性项目，同时也是他迄今为止所读过的唯一一本杀人者正面自我反省的书籍。该项目的具体内容与前述 12 步法中的“盘点”非常相似。
（所谓重新审视，是通过全面理解自我，进而设计并实施一套方法，用以改变那个会破坏共生关系的自我，这一系列工作的总称。为此，首先要写下自己的历史。）
（对于那些未曾梳理过个人经历、或仅将这本册子视为信息资料来阅读的读者，很可能会感到某些部分难以理解。因为，只有当你带着“迄今为止的生活方式、思考模式、看待事物的角度以及应对处理方式——这样继续下去真的好吗？”的视角进行重新审视时，才能理解其中的深意；否则便难以领会其真谛。）[4]
简而言之，“重新审视”的方法便是“撰写个人历史”。它与“盘点”一样，是直面自身过去的工作，亦是一种试图改变当下自我、以求活得更出色的努力。
或许是考虑到普通读者难以接触到《重新审视》一书，《非人类》中用大量篇幅收录了饭田遵循“重新审视”规则撰写的过往回忆。在重新审视遭三名男子强奸经历的文字中，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件、涌现的情感与身体的反应，皆以沉重钝痛与灼热交织的笔触铺陈开来。那种鲜活得几乎令人窒息的真实感，仿佛连气息与汗水都能透过纸页传递而来。记载作案过程的文字亦复如是。
不过，大泽指出，与记述强奸受害经历的文章相比，重新审视杀害过程的文章描写较为淡薄，对饭田心理活动的叙述也显不足。饭田本人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并认为问题的核心正在于此。
此外，这里无法详述“重新审视”所涉及的、细致到几乎无法阐释的详尽规则与必要步骤。其中一项规则是：“对于连自己都未能透彻理解之事，需用自己的方式来界定”。让我们再次回到少歌的世界。在公园里，因得知光将远赴伦敦而悲伤哭泣的幼年华恋——这一场景在 TV 版与剧场版中均有描绘，但游乐设施的布局及两人的站位却不尽相同。然而，倘若剧场版中的这一描绘是基于华恋自身的记忆重新构建的，那么它与 TV 版产生差异便不足为奇。记忆与回忆本就暧昧不清，我们无法精准无误地留存过往。重要的在于，将模糊的过去以当下“自我”的姿态真诚地捕捉，并从自身内部将其塑形、提取。这种过程被视为是“重新审视”中的关键。
4. “我，再生产”的伴生物
在剧场版中，自从与光相遇，华恋的人生便开启了一条崭新的道路。她掬取自己的过去，如同抟土造人一般，逐渐塑造出了一个富有人性的爱城华恋。长颈鹿所说的“角色塑造”，正是指华恋谱写自身历史、直至为自我重生做好准备这一过程。这既可称之为“自我盘点”，亦可称作“重新审视”，是一项将命运与现在连接起来的作业。它令自己当下所处的位置变得鲜明，并阐明今后继续前行的理由。
于是，在华恋的再生产中，出现了将自己精心撰写的个人史焚烧殆尽的行为。过往化作了向死而生所必需的燃料，而那场焚烧，则为其迈向下一舞台的意志注入了强劲的推力。然而这行为本身，不也正是华恋痛苦的表达吗？
在 TV 版第 2 话中，华恋一边说着“不会一次就退场的”“我们无论多少次都会踏上舞台”，一边击落纯那的纽扣。此外，在第 12 话中，她还通过“就算被夺走也不会结束”“失去的闪耀也不会消失”这番话语，使“命运之舞台”得以复现并再生产。在此，我想要探讨的是：人生真的会如此简单吗？在 TV 版中，华恋以作为命运象征的发饰为燃料发起名为 Revue 的挑战。然而，在无机质的空间里，由机器批量生产的“Revue”服装，其景象似乎与那种旨在“蜕变为独一无二全新自我”的量身定制般的理念截然相反。而反复插入的兼用卡，仿佛具有这样一种作用：它让爱城华恋这一角色重新体认到作为其原动力的使命——“与光一起成为明星”，并在每一次“再生产”中，强化她对命运的执着。在剧场版中，正如华恋有必要去探寻 TV 版里被赋予的角色之外的“只属于我的舞台”一样，她也必须同时找到一种不同于 TV 版的“只属于我的再生产”。如前所述，这需要通过直面自己的过去来实现。然而，倘若作为角色的华恋想要超越既定剧本、向故事的前方迈进，那么，正如我们的人生一样，理应也会产生纠葛与苦恼。
高知在记述中提到，步骤四和五是极为艰难的过程，他在书中不仅写到了回顾往事时的痛苦，还提到了与一直支持其项目推进的田中纪子之间的冲突。饭田也同样如此，他持续直面自己所犯之罪，那份苦楚想必极为沉重。华恋并无成瘾问题，我们也并非连环杀手。然而，当一个人试图审视自我、重获新生时，就如同他们一样，总会面临各自的阻碍，无论大小，都需要某种决心——这一点，您也一定能想象得到。那曾熊熊燃烧、将过往焚烧殆尽的火焰，对华恋而言，既是迈向未来的坚实希望，亦是她蜕变为全新自我时所伴随的痛楚。
5. 《少女☆歌剧 Revue Starlight》的再生产
剧场版中所有“revue”的胜负，均在一方认可另一方时见分晓。华恋与光之间亦是如此。借由“我，再生产”得以重返舞台的华恋，意识到自己正无可抗拒地被光的“闪耀”所吸引。光以短剑贯穿华恋胸膛的场景，恰恰令人真切感受到——华恋正以血肉之躯切实存在于彼处。接着在华恋最后的台词中，《Revue Starlight》也迎来终幕。这同时意味着，她们从“两人一起成为明星”这一命运中获得了解放。
《The Starlight Gather》原本是一个关于与重要之人最终分离的悲剧故事。当剧场版中的 Revue 落幕时，九人各自走向了不同的道路。光在华恋面前宣言的“舞台之上只容得下一颗星”，以及华恋对光宣告的“我也…不想输给光”。这些关键台词否定了两人曾经彼此立誓的命运，如同《The Starlight Gather》那般导向了分离的结局。但其中存在不同之处——这并非以悲剧终结的故事，而是她们即将开启的、充满希望的故事。
在 TV 版中，在华恋“Starlight 是终将离别的悲剧，但是应该也有不会这样的另一个结局”这句台词之下，舞台得以重塑，最终以“无人分离、亦非悲剧的故事”收获了幸福结局。而在这部剧场版中，则呈现了“纵然注定离别却并非悲剧的故事”。它在不破坏原作故事基本框架的前提下实现了剧本的革新。这恰如自身在维持同一性的同时获得新生——换言之，作品本身便具有与“我，再生产”相同的结构。
剧场版本可用“狂野银幕巴洛克”作为副标题。由于总集篇已先行上映，这样反而显得更自然。即便如此却没有添加多余标题，或许是因为这部剧场版并不是 TV 版的续集、第二部或后日谈，而是对《少女☆歌剧 Revue Starlight》故事的一次重新演绎。
6. 结语
本文依据两本书籍，探讨了剧场版中华恋的“我，再生产”。此外还指出，剧场版本身即是对故事的一种重新解读，是作品的再生产。
有时，我会想起 TV 版第 7 话里，那些离开了圣翔音乐学园、甚至未曾露面的舞台少女们。她们退学之后，是否能在新的环境中重新出发呢？即便再生产伴随着痛苦，但我们的人生一定可以重启，正如华恋所说，我们能够无数次重新站上舞台——在此，我仍想最后强调这一点。读到这里的你，倘若在某天遭遇挫折，当需要“我，再生产！”的时候，如果无法获得火箭引擎那样的强力助推，那么本文所介绍的著作若能有所帮助，我将深感欣慰。
▼作者也在其 note 上发布了相同内容。
依存症回復プログラムから考える劇場版スタァライト――「アタシ再生産」とは何だったのか
如有兴趣，可参考以下视频。该视频由高知的 YouTube 频道制作，能帮助您快速、轻松地了解 12 个步骤。
たかりこ频道《12步法真的有200种之多吗！？我们来一探究竟！》。 ↩︎高知东生《重生：我并非独自一人》，青志社，2020 年，第 214 页。 ↩︎
饭田博久《重新审视》2014，转引自大泽信亮《非人类》（《群像》第 75 卷第 10 号，2020 年，第 221、222 页）。 ↩︎
饭田博久《重新审视》2014，转引自大泽信亮《非人类》（《群像》第 75 卷第 10 号，2020 年，第 222 页）。 ↩︎
